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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3-05-17   #2
Fan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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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也有明心寄阿谁

寂寞,似乎是无所不在的。

小河缓缓流动,月牙儿倒映在上头,摇曳著弯弯的曲线。

彷若在笑。她想。

斜倚著柏杨树的身躯微往前探,柔若无骨的手撩拨著流水,这渗凉的空气、
渗凉的水,与自己的体温相同,怔怔望著河中水,以前,很久很久的从前,它们
会穿透她的掌心五指,顺畅地向前流去,可如今,她竟有了形体,掌心能掬起一
捧清澈的水。

那对眼仍是瞧著,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河面,不知在端详什么,但绝对、绝对
不是就著微弱月光打量著自个儿的脸蛋,因为,仅除了眉似的月娘,河面上没有
人的倒影。

她是不该存在的,没有温暖的躯体,她只是一缕幽魂,又为什麽,她会有那
麽清晰而善感的心绪?不懂呵……

莫非久在阳世徘徊,沾染了人气,多少,有点儿像世间人了?

她恍惚思索、恍惚地笑,不远处几户人家临水而居,小院内传来狗吠声,还
有女人高亢的叫骂,语调清亮精神,炒热冷淡的夜,打破原本的静寂。

“小豆子!你这短命赖皮脱兔儿,咱叫你收了晾竿上的十串香肠,这会儿就
剩著九串,还一条呢?!藏去哪儿啦?!”忽听到杀猪似的哀叫,小豆子肯定又
被扭耳朵了。“你给咱过来!你这不蒸不烂不煮不熟不捶不扁不炒不爆的臭豆子,
给咱讲清楚啦!香肠呢?!”

“哎哎哎……疼、疼啊娘、娘,香肠不是豆子拿的,太阳下山时,它们就变
成九串了,我也不知道――”声音像在吸气,“哎咬哎……疼、疼,轻点儿轻点
儿啦――再拧,豆子要假豆变真豆,没了耳朵,光溜溜一颗头。”

“还有嘴撒赖?!难不成香肠自个儿会飞,噗噗噗就飞走了?还是山里来了
虎精蛇怪噗地跳上晾竿叼走了?哼!他们有胆子来,还得瞧咱肯不肯放他们回去!”
她愈说愈精神、愈骂愈活力。

“娘、娘,对!被叼走的,肯定是,哎哎哎!这会儿你拧错人啦!痛啦!”

“哟――你猴子啊?给个竿子就顺著往上爬?!”

“不是我、不是我!你问黑头啦!”

忽然一片安静,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院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叫骂,夹杂狗儿的哀呜,
好不凄惨。

“臭黑头死黑头有嘴巴吃没屁眼拉屎!老娘哪儿对不起你?!要你看门,你
倒好,把咱辛辛苦苦灌的大香肠给吞啦!养著你做什麽?!好吃懒做的家伙,乾
脆卖给老李做香肉,还能挣几个子儿!”没有虎精蛇怪,倒有只馋嘴的老狗,监
守自盗,防不胜防。





“啊呜……啊呜呜……汪汪,呜呜……”狗耳被拽著,听到“香肉”两字,
它发出又凄凉又可怜的哀号,以博取同情。

“娘,小声点啦!桂花和棒头他们两家又点灯了,肯定是教你吵了。”男孩
说得莫可奈何。

意识到吵了邻家,她稍作收敛,但天性使然,压低的音量仍让人听得一清二
楚,气呼呼的。“咱大声嫂说话就是大声,天生嗓门大,方圆百里谁人不知?!”

“是是。娘说话是响了点儿,心地可是一等一的好。”小豆子精灵性子,跟
著卖乖陪小心,又说了好些安抚的话,一场香肠风波稍见平息。

过了会儿,就听大声嫂骂著:“去!你这只癞痢黑心肝的,今晚不准睡在院
子里,到外头吹夜风,好好想想。往後再贪嘴,咱真把你送给老李!去去!”

“呜呜……啊呜呜……”

“少装可怜,老娘不吃这套!”接著是关门落锁的声音,还听见她喊著:
“豆子,脚洗乾净再上床,弄脏咱新铺的被单,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豆子家的灯终於熄了,桂花和棒头两家的灯也跟著熄了,夜恢复平静,只有
虫声蛙呜和小河的低吟。

过没多久,一只动物垂头丧气、四脚缓绶地踱至小河边,喉中发出呼噜噜的
呜呜,好似很不得志。蓦地,它彷佛察觉了什么,呜音一顿,四脚停住,一颗大
黑头抬将起来,两颗骨碌碌的眼瞪向柏杨树这方。

“黑头,又被赶出来啦?”她对它笑,微弯的唇角是温柔而亲切的。

识得热面孔,因突生警戒而竖立的皮毛放松下来,它委屈地摇摇黑头颅,动
了动耳朵,然後老牛拉车似地踱到她身旁,“咚”地一声趴了下来,黑狗头就搁
在两只前脚上,对著河中映月百般委屈的低呜。

“好了啦,谁教你贪吃。”

冷冷的指尖顺著它的头毛,大声嫂骂它癞痢,其实狗儿颈部以下是奶白色的
毛,虽非光华似锦,也差不到哪儿去,尤其一颗狗头,黑得乌亮乌亮的,名字取
得刚刚好。

“唉,大声嫂一家孤儿寡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就帮人家做些香肠腊肉
贴补家用、供小豆子上学堂,你吃了一大条,她当然心疼。”

“呜呜……”好像在自我反省,那黑滚滚的眼有了愧色。

见状,她好笑地轻摇螓首。“好啦,别难过了,明儿个天一亮,大声嫂气早
消了,可没空闲来同你计较。”大声嫂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雷声大、雨点小,
这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她在河流水岸已飘荡无数个年。

身後有声响,她和黑头同时转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仅著中衣,
裤子是随意套上的,前後还弄反了面。

“黑头,你在这儿。”小豆子蹑手蹑脚走来,手中抱著一大团高过头顶的乾
稻草,那模样很滑稽。好不容易来到黑头身边,才要开口,却连打三个喷嚏,寒
毛没来由竖了起来,“唔唔,今晚怎麽这么冷?”他自言自语,东看看又西瞧瞧,
昏暗中什麽也没有,甩开莫名的感觉,他将稻草铺叠成窝。

“你睡在乾草堆里就不那么冷了,明儿个娘不气了,豆子再带你回家。听话,
快睡,我也要去睡啦。”他压低音量,拍拍狗儿的黑头颅,才又偷偷摸摸地溜回
去,一路上不住地搓揉两膂,无意识地打颤。“冷……好、好冷……”才初秋,
没道理冻成这副德行,他加快步伐,只想躲进温暖的被窝。

“呜呜――”黑头起身移动位置,趴在乾草堆上,鼻子唤了嗅味道,它发出
满足的呼噜声,黑脸一顿又搁在脚上,摆好标准的入睡姿态。

“唉……你真好。”有人关心著,真好。

她也普享受过那样的感情,体会过亲人给予的温暖关怀,该是好久好久的从
前,久到已记不清亲人的容颜,久到一个朝代换过一个朝代,久到这河岸人家来
来去去、生生死死,尽在她的眼中。

她不怕这样虚无的飘荡,只是有些倦了,有些寂寞了。

“黑头,你知道吗?”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著,手抚著老狗,“秋娘的家人替
她招了门亲,那男人拾走了写著她生辰八字的红纸和一块鸳鸯玉,她娘亲还掷茭
问她心意,秋娘自个儿也答应了。”她学著黑头,将下颚搁在弓起的双膝上,缓
缓道出今夜为何消沉又惆怅的原因。

“黑头……往後,我又是单独一个了。”

其实,她一直是单独一个,在偶然之下才与那个名唤秋娘的小姑娘相遇。

秋娘是病死的,芳龄二八便香消玉殒,因生前未许人家,亲人将她安置在祖
宗祠堂旁的小小庙坛,如今已过两年,等待轮迥仍是遥遥无期,又无法受宗族供
奉,孤零零的无所依从,才会向亲人托梦,想寻一段冥婚。

黑头静静睨著她,眼皮有些沉,欲振乏力,鼻头发出微微的呼噜声响。

她静谧莞尔,为自己的感伤觉得好笑。

“魂魄也能有自个儿的姻缘吗?”没谁能为她解答,这是一道好难好难的问
题。“若有!我可不可能也求一个?”

情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生前不懂,如今不懂,从来,就不曾懂。她咬
唇想著,然後慢慢地解下腰带上的串铃儿,当她由黑暗的浑沌中走来,意识到自
己是一抹幽魂时,这串铃儿就一音系在腰间,是她生前最爱的饰物。

应该是最爱的,要不,她不会带著它穿过阴阳的界线,应该是吧……唉,她
有些记不得了,有好多好多的事,她都记不得了。

可不可能有一天,她也记不得自己了,忘记自己的名和姓,只是固执地在这
人世飘游,如无根浮萍、风中柳絮,没有方向亦不懂存在的目的,没谁知道她,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机伶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惊惧。

“只求一个,我……只求一个……”她合手包住串铃儿,垂著眼眉低低喃著,
对著夜空、对著月娘、对著满天星斗。音到风静了,草丛里的虫子睡了,岸边的
蛙儿也歇息了,她才抬首,起身将一串铃系在柏杨树枝上。

串铃小巧精致,在她身上静无声响,就当她指尖放开它的刹那,那铃儿随著
柏杨树枝颤颤动摇,竟流泄出清脆的音珠。

她微征,幽幽的身魂伫立在寂夜中,下意识聆听著那可爱的声音,清灵灵的,
有高有低又忽高忽低,她想,她是极爱这串铃子的,不管是生前,抑或如今。

又是清冷的夜。

这一晚,豆子家十分不平静。

不为香肠也不为腊肉,不是大声嫂也不是小豆子,而是黑头。

“臭黑头,癞痢短命的,你著了魔啦?!叫叫叫,还叫不累吗?”门咿呀地
打开,大声嫂披著上衣,对住小院里那头朝黑暗处猛吠的狗骂著。“吵得人不安
宁,咱拿根线把狗嘴给缝了,瞧你还叫不叫?!”

“呜唬……唬……”黑头稍稍收敛,又似极不甘心,仍对著外头低咆,前脚
僵直,两个铜铃眼宜勾勾瞪著。

“啊呜――唬唬――啊呜――”这一声叫得像吹法螺,一呼百诺,邻近的狗
皆有感应,登时吠声此起彼落!听得教人毛骨发寒。

大声嫂猛地打个冷颤,寒毛皆竖、头皮一阵麻冷,她咽了咽唾沫,东张西望
了一番。

“好啦!别叫了,臭黑头,你给咱进屋子里来!走走!”她赶著它,黑头不
肯走,她只得抱住它的狗肚,费力地将他拖进屋中,门栓一落,终於清静了。

幽暗处、闯黑莫辨的夜,树影重重,风吹拂而过,枝丫乱颤,影子交错起伏,
这夜怪得出奇,虫不叫蛙不呜,萤火虫不知飞去哪儿,就连流水也小心翼冀地滑
动,渗冷的空气是诡谲、幽异又森严的。

静谧之中,细碎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文爷,您瞧见了,便是那个嗓门特大的泼妇,瞧瞧,连养出来的畜生吠声
也特响亮。”那音调一转,又无奈又气愤,“生死簿上明写著今年五月得拘提她
的魂魄,现下都过去三个多月啦,她还好生生活著,这事主子尚未知悉,若传开
来,咱与底下小鬼都甭活了。”人“甭活”少条命,鬼“甭活”则魂飞魄散。

“为何难以拘提?这差事你与马大哥当了许久,还不曾有过失误。”随著略
微低沉的男性嗓音,两个身影由无转为具体,从黑暗处走来。说话的人一身朴素
白衫,面容清俊,眉眼尔雅细长,另一位有人的躯体,顶著却是牛头。

那牛头急急又说:“唉,提老马做啥儿?连无常兄弟也吃了亏。一开始,咱
按著上头命令派小鬼来提她的魂魄,那泼妇可厉害了,扬言要油炸小鬼,还滚了
一锅火烫的油恭候著,吓得小鬼们连爬带滚地逃回。”

这事尽丢脸,简直颜面无光,他撇了撇硕大的唇,勉强道:“咱与老马听了,
真真火冒三丈,两人亲自上阵要瞧对方是啥儿三头六臂。她合该要溺毙於河水中,
那日,咱引著她到河边,老马拽著铁链候著,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无头无脑一
阵犬吠,不只一只,而是成群结队,这方圆几里的狗全聚集了,那泼妇天不怕地
不怕,回头又是霹雳连环骂,双脚原要往河走,却忙著赶狗,等狗散了,她也累
了,回家倒头便睡。唉唉……”他皱眼,额头登时怖满纹路,其实内心挺庆幸她
把狗群赶走,要不,头可真疼了。不过这丢脸事,他是抵死不会道出的。

“无常兄弟听说更凄惨,老黑变成一根木头,想绊倒她,让她摔入水中淹死,
却让她一脚踢飞出去,末了,她还将他拾了来,准备劈开当柴烧。而老白趁著那
泼妇到河中拾螺时,化身为一粒特肥的螺,打算等她来拾,再教她脚步打滑上不
了岸。可打算归打算,事前也想得周到,但每每到得紧要关头,那泼妇如有神助,
总能化险为夷,结果老白真被她抬了去,差些入了油锅,炒成三杯螺肉。”

白衫男子嘴角有一抹笑,事态虽说严重,听了过程,禁不住要笑。

“这可……希罕了。”他斟酌字句,不想伤了牛头兄的尊严,毕竟,教一个
拙妇整成如此,是件挺不光彩的事。他很难想像平时严肃的牛马两位以及无常兄
弟惊慌失措的神情,暗暗思忖著,对这位大声嫂的兴味不由得浓了些。

“文爷,您别尽是笑,可得为大局想想法子。主子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
五更,现下,她活跳跳的,不只活过五更天,还多活三个多月,唉唉……这事可
难办了。”他哀声叹气的模样丑得“沉鱼落雁”、无谁能出其右。

“牛兄别急。”他踏在岸边,幽明的目光由大声嫂家的院落扫向邻近人家,
视线默默移动,然後默默地调向河面,安稳地扯唇,“这事先交由小弟琢磨,该
如何,我会想个法子。”

牛头闻言大喜,心中大石算是卸下一半。

“文爷肯出面那是最好不过,兄弟们欠您一份恩情。”他对他抱了抱拳,精
神一振,“咱等静候佳音。”道完,他转入方才来处,黑暗模糊了身影,融入夜
色当中。

珍惜生命,远离灌水的意思是说,一定要把论文压缩在50页之内。 (=^_____^=) 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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