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最老的不良少年》/文:妖橙

[　8] 《北京城最老的不良少年》/文:妖橙　　　　 忍凝眸(Psycho) (Tue Jul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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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最老的不良少年》 

早上五点半，河马从梦里醒来，坐起来看看窗外，天还 

是黑的，于是重新躺下，决定再眯一会儿。 

但他没有得逞。住隔壁的一位勤劳的爱清洁的大妈已经 

开始打扫楼道的卫生了，要知道，老年人都很爱早起，象河马这 

么能睡的老头儿很不多见。 

那位大妈动静很大。她在水房涮墩布的声音就象一群非 

洲象在洗澡。她擦楼道的地板的时候，河马感觉象躺一百台轰鸣 

的联合收割机旁边一样。 

河马把养老院里所有的被子都找来盖住脑袋，仍然无济 

于事。他今年已经九十岁了，眼睛花了，牙齿也掉光了，一直耳 

朵背了，另一只还是好的。就是这只好用的耳朵，无法阻止那可 

怕的声音。 

大妈擦完地，有开始洗衣服，她好象和每一件衣服都有 

杀夫之仇一样，愤怒地摔打着它们。洗衣房里有全自动的洗衣机 

她就是不肯用，理由是看不懂说明书。河马觉得这完全是借口， 

她明明是不肯放过这个折磨他的机会。 

一个小时后，那位大妈终于心满意足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河马已经心力交瘁，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象躺在一九七六年唐 

山的废墟上。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缓过来。他穿好衣服下地，打开电视， 

白发苍苍的李瑞英正在播报新闻。河马恶毒地诅咒了一句“看看到 

底咱们谁先死！”，然后换台，他陆续看到白发苍苍的李湘，白发 

苍苍的章子怡，白发苍苍的李宏志，白发苍苍的王志东，以及他年 

轻时熟悉的一切人。对于电视来说，这几十年，什么都没改变。 

河马穿好外衣，走出房门，院子里阳光亮得晃眼。于是他 

戴上墨镜。马路上车很多，人也很多。河马过马路的时候，根本不 

看灯。很多车为了躲避他而陷些发生事故。一些司机怒骂着从驾驶 

室里冲出来，但看到河马一把老骨头恐怕一拳都禁不起的样子，只 

能忍气吞声回到车里去。 

河马站在马路边的一个工地的旁边，看到一幢幢高楼正拔 

地而起，其中大部分是高层住宅楼。河马从二十七岁时就开始攒钱 

买房子。那时候他是个程序员，这是个收入很高的职业。每年还涨 

两千块的薪水。但他到老也没攒够买一套房的钱。因为楼价每年涨 

三千块。所以他现在只能住在最便宜的养老院里，忍受糟糕的伙食 

和管理员的白眼。为此他非常痛苦以至他发誓下辈子一定要做一只 

蚯蚓，随便在哪儿挖个洞就能睡觉。他就这样在工地边站了一会儿， 

叹口气，走开了。 

他走进街角的发廊。美发师听见面前这个戴墨镜的老头儿 

说要染头发，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这个老头儿根本就没几根头发 

了，他不知道把他们染黑有什么意义。但河马下一句话更让他吃惊。 

他说我要染成黄颜色的。 

半小时后，河马顶着几根黄毛，戴着墨镜从发廊里出来， 

顺便把他的金属手链拴在腕子上。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象看怪物 

一样看他。河马在年轻的时候就被人当成怪物，几十年过去，早就 

习以为常了。 

整个下午他都在街上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他以前读 

书的中学，大学，工作过的第一个单位，第二个单位，他租过的第 

一套房子，最后一套房子，经过他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无动于衷 

地看着那些地方正在被拆除的和正在修建的一切，就象一个闲散的 

游客，在看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晚上十点，在一间用薄木版隔开的大房间两边，二十个老 

头儿和二十个老太太正在洗澡。河马当然在老头儿这一边。但他很 

无耻地想偷看木版的那一边。因为那木版只有半人多高，所以他很 

容易就办到了。老太太们看见河马探过头来，一边骂着老流氓，一 

边用水泼他，这边的老头也跟着起哄。河马的脸有一点儿红，因为 

他发现自己的小弟弟站起来了。 

洗完澡，回到房间里。河马再次打开电视，是晚间新闻的 

时间。因为现在正是六月底，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现在的新闻内 

容比较单调。河马听了一会儿就困了，他关上电视，该干些什么呢？ 

窗外天空幽暗深邃，星光明亮，他真想走出去，到马路上 

去，到广场上去，到高楼的顶上去，去看那些闪亮的街灯，去夜风 

里安静地呼吸，只有在这样的夜晚，他才能回忆起他年轻时候，曾 

经欢乐过的一段时光，才能想起他的青春岁月里，那首美丽有神奇 

的歌。 

但是，他已经老了，彻底的老了。他再也没有力气这样做 

了。他原来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为梦想努力，后来觉得就只是这么想 

想也挺好的，而现在，他撒尿都觉得很费力了，他觉得肩膀很疼， 

眼睛很酸，他觉得活着没意思透了。